「沈兄弟你完全不必自责,既然那贞铁了心要处理罗溥琛,那就算没有你,罗溥琛的行踪也会通过其他途径落进我们的耳朵里。」
「罗溥琛除了死在我们山河会的手上以外,其他任何方式都不够体面和乾净,所以这把刀无论如何都会递到山河会的手中。」
胡汉兴这番话倒不是在宽慰沈戎,而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
造反的逆贼刺杀出巡的皇孙,不管内里的真相究竞是什麽,起码从面上看起来,这是罗溥琛最为合情合理的一种死法,也只能如此,才不至於让那贞的吃相太过於难看。
此刻回顾整件事,抛开那贞的狠辣手段以及老黎人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势倾轧,沈戎深切体会到了什麽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为了处理掉一个可能威胁自己权势地位的皇孙,这位老佛爷就舍得放弃一座如此重要的枢纽洞天,出手之「大方』,令人震惊。
沈戎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兴黎会真正的实力和底蕴恐怕比自己现在看到的要深厚得多,远远超出了三山九会』这个排名所蕴含的范畴。
反观山河会这边,戴晖身为行动部的部长,本身是一名介道四位,而同他地位相同的部长还有四人。再算上眼前这位事务长胡汉兴和未曾露面的会长。整个山河会,明面上能站稳四位及以上命途的高手,仅有七人。
这份力量当然不能说弱,但比起兴黎会目前显露出来的实力来说,其中的差距依旧十分明显。不说其他,单就死在金康洞天的武官阮奉戬,就是一个顶尖四位,但也跟着罗溥琛一同陪了葬,足可见老黎人的底子有多厚。
因此山河会能够与兴黎会对抗,或者说能够在兴黎会的打压下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其中难度可想而知。「是不是感觉这群老黎人深藏不露?」
胡汉兴像是猜到了沈戎在想着什麽,说道:「其实我们早已察觉,甚至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怀疑,兴黎会其实是在刻意放任我们与他们作对,好给自己树立一个明面上的敌人,让其他势力坐山观虎斗。如果站在【黎官】这个职业的角度来看,这同样也是一种平衡的手段,十分符合老黎人的一贯做法。」一旁的戴晖闻言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道:「毕竟人家曾经可是黎土之主,就算现在家道中落了,那也不是我们能比得起的。」
「但我们从未因此而感觉到气馁,富有富的优势,穷也有穷的打法,推翻一座王朝本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但总需要有人站出来做这件事。」
胡汉兴的话音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而且对於我们这些人而言,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为什麽?」沈戎疑惑问道。
「因为我们都跟黎廷有着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胡汉兴平静回答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或许有些狭隘,不如「为国为民』这样的豪言壮语听起来令人振奋,但却是没有半点虚假的大实话。」
「当年的地都戴氏,在介道主家集团内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存在,族中上位者破百,手上掌握的洞天有一半以上都是价格高昂的生存型洞天,可现在呢,却只剩下了这麽一片断壁残垣,处处坟冢,满目荒凉。」戴晖站起身来走到亭边,俯瞰着山下的荒野山林,脸上杀气腾腾。
「所以就算那贞那老妖婆有朝一日真坐上了黎主的位置,重新将黎廷撑了起来,那我也得跟她干到底,不把这群老黎狗的脑袋挨个砍下来,我无颜去地底下面对戴氏的列祖列宗。」
胡汉兴和沈戎也跟着起身,三人并肩站在亭边,山风烈烈,直扑人面。
「其实在人道各方势力的眼里,山河会跟神道命途的太平教差不多,都是一群咬人的疯狗。所以黄庭教甘愿让太平教上位,他们也是出於同样的原因,所以愿意支持我们山河会。毕竟无论是外夷,还是黎廷,都不是那麽好对付的。」
胡汉兴站在两人中间,目光深邃。
「其实大家都不是蠢人,对彼此的想法都是心知肚明。太平教需要正教的位置,我们山河会同样也需要发展壮大,所以无论是当刀,还是挡刀,我们都不是太在意。反正一群背负着灭门血债的孤魂野鬼,跟疯狗其实也没多大的区别。」
家国大义,匹夫恩仇。
前者是志向,後者是私情。这两者之间或许有高低之分,但绝对没有半点冲突之处。
「是不是感觉有些失望?」
胡汉兴侧头看向沈戎,笑着问道:「山河会并不像你想像中那样强大,却连累你得罪了黎廷这样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说句老实话,我不仅没感觉失望,反而觉得踏实了不少。」
沈戎摇头道:「我这人眼皮子太浅,只能看得清自己身边的恩怨情仇。如果事务长你跟我的是什麽黎民苦难,家国兴衰,那我可能真会听糊涂了。在我看来,只有那真实不虚的恩仇血债,才值得提刀上门,一笔笔找人勾销。」
「至於黎廷」
沈戎嘴角一勾,「我从上道那天开始,碰上的敌人没有哪一个是比我弱的。在悬崖边上待惯了,我反而觉得这里的风景更好。」
戴晖闻言大笑:「事务长您听,我没说错吧,这小子就是这样的人,比咱们还要更凶更狠。」「沈兄弟,你现在身後可不只有悬崖了,还有我们山河会。」胡汉兴笑道:「背水一战,那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那感情好。」沈戎打趣道:「等我哪天真被人丢下悬崖的时候,事务长你可得把我接住了。」「这种活儿当然得我这个行动部部长来干了。」
戴晖拍着胸脯道:「别的不说,只要让我成功占地,哪怕对方是命途三位,我也能把沈老弟你安稳送走。」
就在三人间气氛逐渐轻松之时,一股狂风忽然袭来,其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嚎之声,将众人的衣袍撞得劈啪作响。
三人神色同时一凛,不约而同看向北方。
而那里正是黎土在地疆之中的方向。
「是人夷的【西廷】。」
胡汉兴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着陆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戴晖肌肉微微抽动,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烦躁与骇然,「现在进入黎土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多,大家全部挤在一个地方,真他娘的感觉像是在养蛊一样。真不知道最後这蛊池里,会爬出一头何等恐怖的怪物」
「真正的怪物,可还没有入场。」
胡汉兴话音低沉道:「随着外邦的不断着陆,黎土的承载上限也被撑得越来越高,门户越开越大。那些藏在地疆深处的老东西,恐怕都要蠢蠢欲动了。」
「一群没血性的老废物,当年那位黎主明明都只剩一口气了,他们一个个居然都还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黎廷利用封镇将黎土的承载上限压低,把自己扫地出门,连自己留在黎土的基业被人抢光了也不敢吭声。现在大门被外夷撞开了,他们倒又开始蹦鞑了。」
「我就搞不懂了,他们都快走到命途的尽头了,还用得着忌惮什麽?当初怕被黎主拉着垫背,不敢还手也就算了。现在黎主都死了那麽多年了,怎麽就不知道报复黎廷?」
戴晖愤愤不平骂道:「就算他们找不到龙兴洞天的具体位置,兴黎会那麽大个目标,他们总不至於眼瞎到看不见吧?但凡他们动动手指,那贞那婆娘还能活得这麽舒坦?」
「黎土是命途的起点,同时也是命途的终点。」
胡汉兴静静望着北方,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到了他们那一步,心里在意的只有命途一位以後的风景。此生唯一所求,便是突破命途一位的桎梏,窥见那无人踏足的更高境界。除此之外,万事皆虚。」
「一位以後到底还有没有路,谁也不知道,或许一位就是终点了。」戴晖对此持不同意见:「而且历任黎主都没做到的事情,他们难道就行了?」
「如果没有路,那历任黎主又在追求些什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绝对不会放弃。」胡汉兴说出自己的猜想:「所以当初他们未必就是被扫地出门,或许只是顺势蛰伏,站在地疆之中冷眼旁观,静待机会到来。」
戴晖不解问道:「还能有什麽机会?」
胡汉兴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感叹之色:「现在的黎土,比此前数千年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虚弱,同时也要更加的庞大,这何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戴晖闻言陷入沉默之中,片刻之後,还是心有不甘道:「就为了等这一刻,所以他们心甘情愿当缩头乌龟,坐看自己的家乡被一群夷狗肆虐,同胞惨遭杀戮,而无动於衷?!」
「在他们那些人眼中,黎民不过只是承载气数的器皿而已,谈何「同胞』二字?」
胡汉兴早就没了愤怒之情,淡淡道:「况且,他们不确定黎廷到底还有没有藏着什麽关键後手,与其自己亲身涉险,倒不如让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存在去为他们趟路,如果能逼得黎廷掏出老底,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戎静静听着两人间的对话,虽未开口,但脑海中已经大致捋顺了来龙去脉。
当年黎土内存在一些达到了一位命途的存在,因此八道才能在黎廷的压制下成功崛起,割据一方。但上一任黎主在死前利用封镇压低了黎土的承载上限,强行逼走了这些人,为摇摇欲坠的黎廷又续上了一口气。
此前沈戎听到的关於黎土封镇的说法,是为了压制地疆之中的浊物,但现在看来真相远不是那麽简单,如今随着外夷的着陆,导致黎土封镇被不断削弱,同时另外一个同样十分关键「天地气数循环』又在不断扩大,此消彼长之下,黎土被关上的大门重新被撑开,让那些站在命途顶点的存在有了重返故土的可能。而且听胡汉兴话语当中的意思,黎土还关乎着这些人能够突破命途一位,因此这些人的露面只是迟早的问题。
初次听闻这些隐秘,对沈戎造成了不小的震撼,但与此同时,也滋生出了无数的疑惑。
既然那位黎主罗甲午如此强大,靠着仅存的半条命还能逼走八道一位,又怎麽可能死在与外夷的战争当中?还是说这些命途一位同样也是参战之人,黎廷是败在了八道和外夷的联手进攻之中?
同样,既然八道之中存在命途一位,那外夷是如何把手伸进八道的?就算外夷是在他们被逼入黎土之後才开始逐渐蚕食八道,那在此之前,外夷又是如何掠取气数,甚至成长为能够与八道并驾齐驱的存在?外夷到底是地疆孕育的,还是人为培养的?
他们到底是打进来的,还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
黎廷既然依靠着黎土封镇才能得以存续,那面对封镇的削弱,老黎人为何当起了睁眼瞎,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是无力反抗,还是不想反抗?
数之不尽的问题充斥心头,沈戎却并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明白,胡汉兴他们大概率也不知道其中的答案。
此时此刻,沈戎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自己拚了命走到了命途五位,三道并行,战力足以比肩四位存在,可沈戎却发现自己能看得清楚的东西在变得越来越少,面前的威胁反而越来越多。
杀局一场接着一场上演,恶兽一头接着一头出现,但就像沈戎方才所言,他身後除了悬崖,并无他物。或者说,整个黎土内黎民百姓也同样站在悬崖边,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可言。
纵然大势如滚滚洪流,倾覆而下,沈戎也只能迎难而上。
「既然【西廷】着陆了,那我们也该动起来了。」
胡汉兴收敛所有感慨,眼神恢复锐利果决,转头看向戴晖:「接下来我将亲自去跟人道各家主事之人会面,既然他们要让我们山河会来当这只出头鸟,那我们也不能让他们闲着,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该他们拿出来的好处一份都不能少。」
戴晖闻言长出一口气,似将方才积压在心口的烦闷全部吐了出来,笑道:「终算是不用再跟人道命途这些老狐狸勾心斗角了,跟他们说一句话,比让我去杀一个人还累。」
胡汉兴随後又将目光转向沈戎,笑道:「坐上了这个「人主』的位置,也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我们跟兴黎会之间的差距就没有那麽大了。」
「那人道之外呢?」沈戎问道:「谁会跟我们站在一起?」
「如果毛道能够顺利抢回【山海疆场】,那毛道将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同时山河会还在争取介道主家集团和神道闽教等势力,还有鳞道.」
胡汉兴说道:「会长定下的策略,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化一片,鳞道目前属於我们的拉拢目标,所以接下来外务部的重心会转向东南道,帮行动部後续跟进提前探探路。如果沈师兄你的震虏商号也对东南道感兴趣,我们大家可以再继续合作。」
「这事我得先回去问问,毕竟做生意这件事我不擅长。」沈戎坦然回道。
胡汉兴点了点头,随後与沈戎握手致意,告辞离开,转身走进了一扇裂隙门户当中,身影消失无踪。沈戎也没有继续在戴晖这里逗留,在一名行动部介道成员的引路护送下,返回了位於正北关外的石牛坳「沈爷,你终於回来了。」
沈戎刚刚落地,耳边便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擡眼看去,只见白守经正一脸笑容看着自己。而对方身後站着的老人,赫然正是许久未见的孙晋。
沈戎见状目光骤然一凝,「孙老爷子,您也来了?这是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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