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船！追上那撮鸟！”
几个齐军水兵急忙摇桨，快船劈开水面，朝着旗舰的方向追去。
阮小二和阮小五从两侧跳了上来。
“小七！”阮小二一把拽住阮小七的右臂，满脸焦急，“你先让人把你的伤口包扎了！你看看你这身上，还在流血！”
“松手。”
阮小七甩开阮小二的手，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旗舰。
“等杀了王辰再说。”
“可你…”
“俺说了，松手！”
阮小二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阮小五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道：“二哥，别劝了…你还不了解小七？何成是他结拜兄弟，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俺何尝不知道？”阮小二压低声音，满脸苦涩，“可你看他那身子…左手没了，左腿上一个血窟窿，断腕处的血还没止住…他这个样子追上去，就算追到了王辰，还打得动吗？”
阮小五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
阮小七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多少血色了。
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在微微晃动。
从入水凿船到现在，他先是在水下憋了小半炷香的气，又割肉取钩，再自断左手，到甲板上连续恶战…
换了旁人，早就倒下了。
可阮小七还站着，靠的全是一口气，一口给何成报仇的气。
“七爷…”一个摇桨的水兵壮着胆子开口，“南军旗舰…比咱们这船大了两倍多…帆也多…风又是从北边吹的，顺着他们…咱们…咱们追不上啊！”
“追不上也给老子追！”
阮小七头也不回，暴喝一声。
那水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埋头拼命摇桨。
快船在水面上飞速前进，水花翻涌，但王辰的旗舰更快。
那艘旗舰是方腊水军的主力战舰，船底刷了桐油，帆面比寻常战船大出一半，加上北风助力，速度远非齐军的小型快船可比。
两船之间的距离，不仅没缩短，反而在一点一点拉大。
一百五十步…
两百步…
三百步…
阮小七看着越来越远的旗舰，手中长刀攥得咯吱作响。
“快！再快点！”
“七爷…桨都快摇断了…”水兵苦着脸。
阮小二走到阮小七身旁，沉声开口：“小七，追不上了。”
“追得上！”
“追不上。”阮小二的语气很重，“旗舰是大船，吃风比咱们足。这个风向，哪怕你把船底的板子都拆了当桨，也追不上。”
阮小七转头，瞪着阮小二。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二哥…那个王辰…他设下毒局…害了咱们十几个兄弟…害了何成…”
“俺知道。”
“他杀了何成！”阮小七的声音突然拔高，断腕处的鲜血随着情绪的激动加速流淌，“何成…何成是替俺死的！”
“俺知道！”阮小二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眼眶泛红，“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冲上去，你觉得你还打得过谁？你是想给何成报仇，还是想去给他陪葬？”
阮小七的身体晃了一下。
阮小五赶紧从背后扶住他。
“二哥说得对，小七。”阮小五的声音很轻，“何成临死前怎么说的？他说让你别去太早。”
“你要是现在豁出命去追，追上了也是送死…那何成这一箭…不是白挨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暂时熄灭了阮小七的怒火。
他的身体微微一顿，何成的面容闪过脑海。
那张木讷的、憨厚的脸。
笑起来有点傻，但真诚。
“七哥…俺先去那边给你探路…千万记得…别来太早…”
阮小七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吱响。
“俺不是要去送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俺就是…不甘心…”
“你以为就你不甘心？”阮小二一把抓住阮小七的肩膀，手指攥得发白，“那几十个兄弟…何成…哪一个不是跟着咱们从梁山泊出来的？俺不恨？俺恨得想把王辰的骨头一根根拆出来！”
“可二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打仗不是拼命！是为了赢！”
阮小五也开口了：“小七，你还记得陛下怎么说的不？”
阮小七微微睁眼。
“陛下说…”阮小五认认真真地重复，“让你全头全尾回去。”
“你自己也答应了。”
阮小七沉默了。
他看着越来越远的旗舰，看着王辰那道渐渐模糊的身影，心中杀意翻涌却无处发泄。
“杭州。”
他突然开口。
阮小二和阮小五同时看向他。
“王辰跑回了水门…就是回了杭州。”阮小七的目光变得阴沉，“岳元帅要打杭州…城破之日，他王辰跑不掉。”
“到时候…”
阮小七握紧长刀，一字一顿。
“俺要亲手把他从杭州城里拖出来。”
“活的。”
“然后…”
“一刀一刀剐了他。”
“给何成兄弟...报仇...”
阮小二重重点头：“行。到时候二哥帮你按着他。”
阮小五也点头：“五哥给你磨刀。”
阮小七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旗舰的方向。
前方，王辰的旗舰已经快要驶入杭州水门的阴影中。
铁栅栏缓缓升起，将那艘旗舰吞入城内。
随着一声沉闷的落栏声，水门重新关闭。
王辰…跑了。
阮小七站在船头，右手撑着船舷，身体微微佝偻。
风从南面吹来，吹动他沾满血渍的短衣，吹过他断腕处粗糙的布条。
“七爷？”一个水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回去吧？弟兄们还在等着…”
阮小七没有回答。
“噗！”
一大口鲜血从阮小七口中喷涌而出，溅了阮小二满脸满身。
阮小七的眼白翻起，身体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船头的甲板上，再也不动了。
“小七！！！”
阮小二扑过去，双手翻过阮小七的身体，颤抖着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像游丝，但还有。
“五弟！掉头！回大船！快！”阮小二红着眼嘶吼。
“告诉岳元帅…告诉安道全…小七不行了！”
阮小五脸色惨白，朝着水兵们厉声大喝：“掉头！给老子划快点！谁他娘的划慢了老子砍了他！”
快船在水面上急速掉头，划出一道白色的尾浪。
阮小二把阮小七抱在怀里，一手按住他断腕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手扶着他的脑袋。
“你答应过陛下…全头全尾回去…”
“你说手不算头也不算尾…那你就给老子活着回去…活着！”
快船上，只有船桨入水的声音和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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