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刚刚吞没在街道的尽头,街灯还没完全亮起。
两个身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人行道上飞奔。
“快快快!跑起来!”
艾弗里拽著林万盛的胳膊,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蒸汽火车头,拖著一节快要散架的车厢。
“我刚才看手机了,你妈给我发了最后通牒!”
艾弗里一边跑,一边吞咽著口水,那是对即將到来的美食最原始的渴望。
“她说今天好不容易才在唐人街的肉铺老板手里,抢到了足够多的新鲜猪蹄。”
”6点之前不到你家,她就只能让我吃半锅了!“
“黄豆燉猪蹄啊!兄弟!”
“我想这口想了整整两个月了!燉得软烂脱骨,皮肉颤颤巍巍,吸满了汤汁的黄豆……”
艾弗里回头,看著身后脚步沉重的林万盛,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大哥!你好歹也是个前跑卫!你的爆发力呢?你的速度呢?跑起来啊!”
林万盛此刻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翻了个白眼,如果他还有力气翻的话。
“大哥……”林万盛大口喘著气,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都在抗议。
“你今天……可没有被鲍勃教练安排去跟罗德玩1v3的大逃杀。”
他现在的腿不是腿,是灌了铅的柱子。
这一整天,对於林万盛,也对於罗德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为了应对季后赛更高级別的对手。
鲍勃教练制定了一个极其极端的训练计划。
这是一次双向的折磨。
对於林万盛,目標是在没有进攻锋线保护,口袋彻底崩溃的绝境中,如何利用脚步存活,並找到传球机会。
对於罗德,目標则是如何在面对一个高机动性四分卫时,不被假动作晃倒,学会控制重心,完成最后的擒杀。
在三十码的区域內。
没有进攻锋线。
林万盛一个人,面对以罗德为首的三名防守球员。
“hut!”
口令一响。
没有阻挡。
罗德带著两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来。
压低重心,死死盯著林万盛的腰部。
像一头耐心的狼,一步步压缩空间。
林万盛必须在两秒钟內,利用脚步,假动作,甚至是狼狈的翻滚,躲开罗德的封锁。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罗德!別扑!封住他的右路!逼他往左跑!”鲍勃在场边大喊。
“吉米!別停!流动起来!口袋是活的!你自己就应该是最强的口袋!”
两人都在这种极限的拉扯中,疯狂地消耗著体能。
每隔五分钟,防守组的辅助人员就会轮换。
但罗德不换。
林万盛也不换。
乔文在坚持了三轮之后,就已经彻底崩溃了,趴在草地上乾呕。
剩下的时间,就是这两个队长的单挑。
罗德一次次把林万盛按在草地上。
林万盛一次次从罗德的指尖溜走,送出传球。
直到最后,两人都累得躺在草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泥鰍。”这是罗德喘著粗气给出的评价。
“牛皮糖。”林万盛看著天空,回敬了一句。
……
“那也不行!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艾弗里可不管什么训练不训练,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那一锅正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猪蹄更重要。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五点五十四!!”
“我们必须在六点整坐在餐桌前!这是对厨师的尊重!”
两人加快了速度。
他们在晚高峰的人行道上左衝右突,像是在打一场腰旗橄欖球赛。
“outtheway!!!(让路!!)”
艾弗里洪亮的嗓门在街道上炸响。
前面的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惊慌回头。
在纽约街道,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狂奔,通常只意味著两件事。
抢劫,或者抢劫之后逃跑逃跑。
几个路人甚至已经条件反射地想要举起手,或者捂紧自己的钱包。
然而,当他们借著路灯看清来人时,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
冲在前面的,是一个金髮碧眼,皮肤白皙的壮汉。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黑头髮的亚裔少年。
不是黑人。
“呼……”
路人们鬆了一口气。
只是两个精力过剩、正在打闹的高中生而已,大概是为了赶回家吃晚饭,或者是为了某个愚蠢的赌约。
没有危险。
路人们笑著闪避,有的还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慢点跑!小伙子们!前面是红灯!”
林万盛和艾弗里充耳不闻,带著一阵汗水呼啸而过。
………………
………………
黄豆燉猪蹄的香气已经浓郁得像是有了实体,勾得人魂不守舍。
就在两人即將衝进超市大门的前一瞬。
林万盛突然一个急剎车,脚下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透过静心斋擦得鋥亮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昏黄温暖的灯光,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艾弗里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几步,才勉强停下。
他回过头,一脸震惊加不解地看著林万盛。
“怎么了?”艾弗里指了指超市深处。
“肉在召唤我们!你没闻到吗?那是胶原蛋白的味道!”
林万盛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静心斋里穿著黑色风衣的背影上。
宇哥。
“你先进去,”林万盛推了一把艾弗里,“我去静心斋看看。”
“哈?”艾弗里瞪大了眼睛,“你不吃饭了?”
“我稍微晚一点,”林万盛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帮我跟我妈说一声,给我留两块大的。”
说完,他不等艾弗里再囉嗦,转身推开了静心斋的门。
“铃铃铃……”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
………………
一进门,外面的寒风和街道的喧囂就被隔绝了。
一股淡淡的墨汁香气瞬间抓住了林万盛的鼻子。
李铭宇正坐在一张梨花木的茶桌前。
他手里捏著紫砂杯,完全看不出半点江湖气。
李老师坐在宇哥对面,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听到铃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宇哥,”林万盛关上门,走了过去。
“好几天不见啊。”
李铭宇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林万盛,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错啊,”宇哥笑了笑,指了指林万盛变得更加厚实的肩膀。
“去了一趟密西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青涩味少了很多,倒是多了点……”宇哥斟酌了一下词汇,“……狼的味道。”
“看来你这次收穫很大。”
林万盛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还行,学会了怎么在狼群里抢肉吃。”
“很好。”宇哥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
“对了,还得谢谢你。”宇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多亏了你那天晚上的逼宫,今天下午,芙拉-休斯顿来了李杰的集会。”
“而且正式宣布endorse(背书)李杰了。”
“那是她聪明的选择。”林万盛淡淡地回了一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很快,宇哥收敛了笑容。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著李老师,表情变得更加诚恳。
“抱歉,李老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李老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万盛,似乎想寻求一点支持,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李老师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做了件小事。不想……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宇哥嘆了口气。
他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儘量让自己的压迫感降到最低。
“李老师,我希望您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是读书人,喜欢清静。”
“更不想成为新闻的焦点,哪怕这是好事。”
“宇哥的声音沉了下去,“现在的局势,可能由不得您选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放在桌面上。
那是前几天在巴士上的监控录像。
李老师挺身而出,拿出五十美金塞给劫匪,又拿出五十美金塞给老人的身影。
所有的动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视频,”宇哥指著屏幕下方疯狂跳动的播放量,“已经在网上发酵了。”
“虽然我们还没推波助澜,但reddit和x上已经有人开始人肉这个好心的亚裔女士是谁了。”
李老师的脸色更白了。
对於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第一代移民来说,被关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网络是把双刃剑,李老师。”
宇哥耐心地解释著。
“如果不加控制,那些网民会挖出您的住址,挖出您在哪工作,甚至挖出舒窈在哪个学校上学。”
“他们有的会来讚美您,但也有神经病会来骚扰您,甚至质疑您是不是在作秀。”
“舆论是洪水,您挡不住它。”
宇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但是,我们可以引导它。”
“如果您同意让我们介入。”
“我们能给您打上一个最完美的標籤。”
“社区的良心。”
“善良的母亲”,
“种族融合的桥樑。”
“我们可以控制哪些信息被释放,哪些信息被隱藏。我们可以把这股洪流,引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同时保护您的隱私不被过度侵犯。”
李老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纠结。
“你是说……让我去……演戏?”
“不,不是演戏。”林万盛突然插话了。
他看著这位看著自己长大的阿姨。
“宇哥的意思是,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与其被火烧伤,不如我们自己拿著火把。”
“李阿姨,您那天做的事,很伟大。”
“它值得被看到。”
宇哥讚许地看了林万盛一眼,接过话头。
“是的。作为交换……”
宇哥终於说出了他的条件。
“我们不需要您去做什么演讲,也不需要您去攻击谁。”
“我只是期望,在最关键的时刻。”
“在舆论达到顶峰,在所有人都被您的善良感动的时候。”
“您能站出来。”
宇哥的目光灼灼。
“站到李杰身边。”
“告诉大家,像您这样善良的人,选择相信李杰。”
“这就足够了。”
静心斋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加湿器的水雾在慢慢升腾。
……
“噠噠噠噠噠”
一阵异常欢快的脚步声,突然从二楼的木质楼梯上滚了下来。
紧接著,是李舒窈带著一点点气急败坏的喊声。
“李钱钱!回来!”
“站住!不要乱跑!”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楼梯口窜了出来。
一只四眼包金的小黑柴。
正是那天晚上,李老师从想自杀的老人手里接过来的小傢伙。
它现在有了个俗气却喜庆的名字:李钱钱。
小黑狗显然没有理会小主人在身后的咆哮。
它刚刚在楼上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好奇心和领地意识让它兴奋得浑身都在抖。
它飞速地衝进了一楼的会客区。
这里对一只不到两个月大的小狗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布满了陷阱的迷宫。
梨花木茶桌腿,摆在低处的青花瓷大缸,还有宇哥那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林万盛下意识地想伸脚去拦。
此刻,李钱钱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像一个顶级的跑卫,在复杂的障碍物中间左突右闪。
急停加速,从林万盛的脚踝边擦过。
最后来了一个灵巧的跳跃,避开了地毯的边缘。
它的目標非常明確。
“汪!”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
小黑狗后腿一蹬,扑到了李老师的膝盖上。
它两只前爪扒著李老师的裤腿,指甲勾住了布料,还没长齐牙齿的小嘴张著,粉嫩的舌头伸出来,哈著热气。
小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个装了马达的螺旋桨,快得几乎要看不清影子。
“哎呀……”
李老师紧绷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抱住了这个在自己膝盖上撒欢的小傢伙。
“你怎么跑下来了……”
李老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宠溺。
李钱钱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不高,努力地伸长脖子,湿漉漉的小鼻子凑过去,在李老师的手背上蹭了蹭,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舔著她的手指。
宇哥看著这一幕,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营造了半天的氛围,就这样被这只不懂事的小狗,轻而易举地给破坏了。
宇哥无奈地笑了笑。
他稍微欠了欠身。
“李老师,”宇哥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您不用现在就给我答覆。”
宇哥看了一眼还在李老师脚边撒娇的小狗。
“希望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您也知道。”
“近几年,我们华人的路,在美利坚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有人在上面制定规则,有人在中间设置障碍,而我们……”
“我们只是想让这条路,稍微平坦那么一点点。”
宇哥弯下腰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李钱钱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小狗並不怕生,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头顶了顶他的手掌。
“这狗挺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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