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新区经发局，项目科办公区。
“嗒嗒嗒……”
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打机关枪。
邱晨坐在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心里全是不知所措的汗。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往郑强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郑哥，我这通知书上写的是督查科，天天在这儿跟着你们项目科做表，这合规矩吗？万一让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看见，又该说咱们经发局乱了套。”
郑强手里的鼠标点得飞起，头也没抬，低声笑：
“规矩？在新区，张主任的话就是规矩。再说了，咱们经发局所有科室，不分彼此。张局常说，经发局没有外人。项目要跑，督查要看，不穿一条裤子，怎么配合？”
邱晨抓了抓头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可我这督查科，干的不就是古代朝廷‘鹰犬’的活儿？盯着自己人犯错。郑哥，你们项目科的兄弟，见了我不得跟见了鬼似的躲着？”
“怕啊。”郑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脸，冲着邱晨挤眉弄眼，半开玩笑道：
“所以待会儿食堂开饭，你盘子里那块红烧肉必须分我一半。不然，我这表格里的几个公式可就留一手，让你下午的数据台账直接在张局那儿爆雷。”
“啪。”
一声清脆的文件夹合拢声，从旁边的玻璃隔断后传来。
项目科科长刘广明探出头来，冷面沉声：
“上班时间，不要在那给我磨洋工，谝闲话！”
郑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迅速坐直了身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将智能ABC输入法切得嗒嗒作响，大声应道：
“刘科，我们这正核对城南那块工业用地的边界点数据呢！保证在一点半前交差！”
刘广明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端着保温杯大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见危机过去，邱晨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
“郑哥，我们督查科天天跑现场，也要学这‘大脑袋’电脑？”
“废话！”郑强戳了戳显示器：
“没这个，你拿什么做进度比对？光靠嘴皮子磨？现在新区的项目都是数字化管理。张局哪天突然抽查你督查台账，要是对不上数，你就惨咯！”
……
同一时间。
龙腾新区规划局，一楼的一间大办公室。
防风门紧闭着，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布满茶渍的浅绿色办公桌垫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屋角的那台铁皮炉子里，煤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红透的余烬。
“这几天纪工委总算没来人了，要不然我这心脏真受不住。”
规划科的老李端着个洗不干净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哈出一口白气：
“吴振海进去都好几天了，局里空荡荡的，打个水都嫌冷清。”
“冷清点好，保命要紧。”旁边的老赵正拿着指甲刀修着指甲，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听说下午那帮从乡镇遴选上来的小年轻就要报到了。你们怎么说？下午等他们进来，咱们要不要给个下马威？好歹让他们知道在局里，咱们才是老资格，免得他们仗着张明远的器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
“你省省吧！”
坐在中间的一名女干事撇了撇嘴，头都没抬：
“吴振海都被双规了，一把手盛局长也告病在家休养，基本不来坐班，现在咱们局群龙无首，你这时候当出头鸟？再说了，要不是张主任这回雷霆手段，把吴振海那一窝天天占着位子、不干活只知道把咱们当牛使唤的‘太上皇’给清了，咱们现在还在天天替他们顶雷写材料呢，到头来年底的优秀评选也从来轮不到咱们。这天，变了也挺好。”
“你说的也是。”
老李叹了口气，赞同地砸了咂嘴：
“以前那几个老烟枪在的时候，咱们天天吸二手烟，我支气管炎的毛病就是这么落下的。打水、扫地、送文件全是我们干，现在虽然人空了，但总算能安稳做点事了。只要新来的不作妖，咱们就别跟着掺和。”
几人纷纷点头，办公室里氛围变得松弛了一些。
……
大楼外的水泥台阶上。
王磊和张兵，这两名从乡镇提拔上来的新科室一把手并排朝大楼走来。
寒风顺着地缝往里灌，王磊紧了紧身上那件有些褪色的中山装，手心全是汗。
“张兵，我这心里直打鼓。”
王磊看着眼前这栋略显破旧的砖瓦大楼，脚步有些发虚：
“咱们这两个乡镇来的‘泥腿子’，一上来就接任建设规划科和用地管理科的‘一把手’，这下面的老同志要是联起手来搞‘非暴力不合作’，咱们可就彻底抓瞎了。”
张兵的脸色也有些紧绷，在基层待久了，他比谁都清楚欺生的潜规则：
“不合作是轻的。他们只要在项目交接的时候少给你一盒历史档案，或者故意用旧版图纸糊弄你，出个审批重叠的重大漏洞，张主任那套‘终身惩处、连坐复核’的铁规，就能直接把咱们给生吞了！”
“走吧，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王磊咬了复古的唇角，眼神里闪过一抹倔强：“张主任既然把咱们点将点上来，咱们就不能丢脸！”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
“嘎吱——”
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
王磊和张兵迈步走了进来。
屋内的十几个老员工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那目光里，有戒备，有审视，也有考量，唯独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排斥与讥讽。
桌面上，有些位置已经落了一层薄灰，那是之前被带走的科长们留下来的空处，空荡荡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王磊和张兵对视了一眼，强行压下心头的紧张，走到大厅中央。
“那个……各位同志，大家上午好。”
王磊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
“我是王磊，原城关镇的，这位是张兵。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到规划局报到。等会儿十点，咱们在隔壁小会议室开个短会，大家互相认识一下，顺便把手头的工作给……”
“两位科长，不用开会了。”
最右侧，那个正在用大茶杯喝茶的老李，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放在桌上：
“咱们规划局，以前有四个科室四十几号人。这几天纪工委刮骨疗毒，带走了大半，有些科室连个副科长都没有。”
老李指了指大厅里这稀稀拉拉的几张面孔：
“现在整个局里，连打字员和司机算在一块，一共就剩下十二个人。建设规划科就剩下我一个光杆司令，用地科更是连带着科员全空了。”
他看着王磊和张兵，语气拉平：
“大家都在这儿了。有什么工作，你们直接分配吧，我们都知道张主任的为人，要的是效率，成果，两位领导怎么指挥，咱们就怎么干，争取让张主任刮目相看！”
王磊和张兵瞬间僵在了原地。
没有想象中的权力博弈，没有老同志的联手刁难，更没有排班论辈的下马威。
只有一片“空城”，一群不知所措，又对张明远怀揣着敬畏的边缘科员，和一堆火烧眉毛、随时会引爆头顶红线的积压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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