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张总手里的这个‘光辉学城’项目，那可不是外面那种租两间写字楼骗学费的草台班子。”
电话里，马卫东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度，他靠在家里的皮沙发上，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着，仿佛张明远就坐在他面前：
“这是目前咱们北安省势头最猛的民办成人大专！主打的都是现在的风口行业：商业企业管理、现代电子信息工程、机电自动化，甚至还有刚刚兴起的网络事业运营！”
“张总那边底子厚、师资团队成熟。只要地皮批下去，一期校区建成，那就是上万名师生的体量！明远你想想，一万多外来师生砸进你们龙腾新区，这是什么概念？”
马卫东越说越觉得底气十足，连刚才求人时的那点卑微都被这宏大的政绩蓝图给冲淡了：
“这上万人每天吃喝拉撒的衣食住行，能瞬间盘活周边多少条商业街？能拉动多大的房地产租售刚需？这可是实打实、能源源不断给新区造血的摇钱树！我这次，可是真心实意给你们新区送一份惊天的大礼啊！”
在马卫东的脑子里，这简直是一个滴水不漏、足以载入县志的完美布局！
用这块地皮稳住张知福，保住老城区的投资；同时把这上万人的高校政绩砸在张明远的头上，既给了对方天大的好处，又能顺势化解两人之间因为祝钊结下的死仇。三方共赢，面面俱到，堪称神来之笔！
“马县长，您说的确实是一件大好事儿。”
听筒里，张明远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似乎并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好处给冲击的七荤八素。
此刻他正端着茶杯，目光深邃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龙腾新区规划图。
送大礼？
张明远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以马卫东那种睚眦必报、自私贪利的狭隘格局。如果真有这种稳赚不赔的天大好事，他早就扒拉到自己主导的那些老城改建项目里去了，哪里轮得到给他张明远做嫁衣？
事出反常必有妖。马卫东此刻姿态放得越低，画的饼越大，就证明他目前的处境越艰难。
根据张明远的猜测，恐怕不是什么给他新区送好处，而是对方指定想要的校区地皮，就在新区！
“但是，马县长。”
张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却像是一团软棉花，将马卫东的亢奋稳稳地接住，又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您也知道，新区一期156亩的核心政务地块，以及周边配套的商业住宅用地，目前已经全部完成了控规预审。汉邦、万象等七家地产集团的BOT项目已经全线铺开。现阶段，新区在七通一平完善的核心区域，已经拿不出一块哪怕几十亩的空余净地来进行即时划拨。”
马卫东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张明远却没把话说死，留了个钩子：
“当然，这么优质的教育项目，要是流失了也很可惜。在咱们新区的远期二期规划中，南侧确实专门预留了一片用于教育和医疗等民生配套的储备用地。”
“如果您这边有意向，我可以安排规划科的人，专门针对这个大专的落地需求，重新去梳理一下那边的地块指标和红线。看看能不能研判出一块合适的适配地块。不过，这需要重新走地勘、报备和统筹流程，时间上，恐怕没法立刻给您一个准信。”
不硬顶、不拒绝、不松口、不封死。
一套标准的官场“拖字诀”太极拳，被打得滴水不漏。
电话这头，马卫东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研判？统筹？
在体制内，这两个词一旦说出来，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可以是一周，也可以是一年，主动权完全捏在对方的印把子里！可他马卫东等不起啊！张知福给的期限只有半个月！
“明远！”
马卫东急了，手指死死地抠着沙发扶手，语气已经明显有些不快：
“这种大项目，抢的就是一个时机！光辉学城的张总很看好咱们新区的区位优势，也是偏爱咱们清水县的环境。但人家这么大的招牌，市里、周边的几个区县，那都是开着绿灯抢着要人家的！”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真要是因为流程繁琐把投资商给熬跑了，那可真是因小失大了。”
“你不是一向推崇效率，容缺化受理嘛，怎么事到临头了，反而磨磨唧唧的。”
“好饭不怕晚嘛，马县长。”
张明远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新区的土地规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仓促将就。我必须对每一寸土地的产出负责。这件事，我需要核实清楚、统筹到位，还请老领导多担待。”
“……好。好。”
马卫东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都在颤抖。他知道再逼下去也逼不出结果，只能强行压下满腔的焦躁，干笑两声：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咱们随时沟通。”
“咔哒。”
挂断电话。
马卫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在沙发上，扯开领带，大口地喘息着。
虽然没有拿到张明远的准信，但好歹对方没有当场一口回绝，甚至还提出了去梳理二期预留用地的说辞。在马卫东看来，这不是没有半点生路的死局。只要张明远还愿意研究，他就能拿着这番话去稳住张知福，争取到最宝贵的缓冲空间。
只要这口锅不立刻炸开，他就有机会继续施压、继续寻找破局的缝隙。
……
而此时，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室内。
张明远放下听筒，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赵恒，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项目科二把手赵恒夹着笔记本快步走了进来：“主任，您找我。”
张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张知福”和“光辉学城”几个大字，推到赵恒面前。
“放下手头的事。”
张明远目光凌厉，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背调！我要关于这个张知福本人的所有发家履历，以及这个‘光辉学城’的一切背景！”
“办学资质、校区规模、真实的招生模式、历年的资金流水明细、核心产业布局、他在省城过往的所有投资项目，甚至包括他在业界的口碑风评！越详细越好，不准有任何遗漏！”
赵恒看着纸上的名字，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板：“明白！我马上联系市里的企业信息库和工商口的熟人，连夜把底裤给他扒出来！”
赵恒领命离去。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新区规划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标注着红色住宅区和蓝色工业区的板块，最终落在了南部边缘一大片尚未开发的空白区域上。
马卫东虽然是出于私心，还假惺惺的摆出一副一切都是为了新区好的虚伪模样，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老狐狸误打误撞，抛出了一个让张明远无法拒绝的超级诱饵。
在2004年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
国内全日制高等教育的扩招红利刚刚显现，但门槛依然极高。每年都有数以百万计的初高中毕业生、中专生，因为成绩问题被挡在大学门外，无法进入体制和高端企业。
在学历焦虑和就业压力的双重倒逼下，成人大专、在职继续教育，迎来了它野蛮生长、最为疯狂的超级风口！
入学门槛低，甚至交钱就能上，拿的却是国家承认的大专学历。这就是底层年轻人改命的刚需出路！只要牌子挂出去，招生永远不缺人头，现金流极其稳定且庞大。
更重要的是，一所上万人的民办高校落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凭空多出了一万多名全天候驻扎、没有任何家庭负担、具有极强消费欲望的年轻常住人口！
这群人要吃、要喝、要上网、要谈恋爱、要租房住宿。他们能瞬间引爆学校周边一条街的餐饮、商超、网吧、宾馆，拉动一整条庞大的民生产业链！
甚至，这些大专里开设的机电自动化、电子信息专业。这不正是甘守田那些从南方搬迁过来的电子代工厂，最急需的廉价熟练技术工种吗？
教育输送劳力，实业吸纳就业，人口反哺商业！
“这才是真正的产城融合闭环。”
张明远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龙腾新区这25平方公里的版图，不能只有冷冰冰的政务大楼、空荡荡的公路和资本炒作的房产外壳。想要真正留住人，想要撑起这片土地的底蕴和未来的升值空间。教育和医疗，才是真正砸进地底、不可撼动的核心底盘！
这个张知福，和他的光辉学城。
他张明远不仅要吃下去，而且要连皮带骨，用自己的规则，彻底吞进新区的肚子里！
不过，张明远并不想成全马卫东的政治诉求，甚至虽然表面表现得客气，但实际上，张明远巴不得马卫东政治生涯快点终结，祝钊进去了，也就意味着，他跟马卫东之间有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就算暂时缓和的关系，马卫东也随时会张嘴咬他一口，张明远不喜欢留这么一头虎视眈眈的野狼在身边，还要跟他虚以为蛇。
……
与此同时。
省城，一处位于高档写字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内。
张知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省城夜景。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从清水县住建局传真过来的《河滨商业街进度评估报告》。那鲜红的公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但张知福连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财务总监带着一身的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张总，我们刚从清水县回来。”
财务总监将手里的一个微型数码相机放在桌面上，语气凝重：
“我们没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老城区的那条河滨街工地。报告上全是扯淡的！”
“除了临街搭了个轻钢架子和牌楼，后面全是一片烂泥。地下管网没铺，地基没打。工地上的工人都在打牌喝酒。这根本就是个骗钱的豆腐渣面子工程！”
张知福转过身，镜片后闪过一丝冷厉。
他并不愤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半点波动：
“预料之中。”
作为在商海里厮杀出来的老狐狸，张知福从来不相信官场上所谓的“拍胸脯保证”。
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卫东堂堂一个县政府二把手，手里捏着权柄。可这两个月来，关于新区那两百亩地的审批，却反复拖延、层层受阻，连个草头文件都拿不出来。
这里面，必然存在着马卫东无法掌控的权力矛盾和内部梗阻！
“老李。”
张知福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那份传真件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当初我答应往这破商业街里砸钱，看中的是老城区地段的保底收益。但这只是个敲门砖！是送给他们县领导班子的人情筹码！”
“我真正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龙腾新区那块教育用地！”
张知福仔细研究过这个去年才刚刚立项的龙腾新区。只要学校能在那片热土上落地，长久的学费现金流、周边土地十倍的增值空间、以及国家对职业教育的政策红利，将全部握在他的手里！
“现在看来，咱们是拜错了佛！”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果断下达了指令：
“马卫东这条线，已经废了。他根本做不了新区的主。”
“马上找关系给我查！现在龙腾新区里，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是谁？那两百亩地的最终签字审批权，到底捏在谁的手里！”
“如果马卫东靠不住，我们就越过他。另寻抓手，直接跟真正的掌权者对话！”
……
一天后。
清水县龙腾新区，主任办公室内。
夕阳的余晖洒在办公桌上。
赵恒抱着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连门都没顾得上敲，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张主任！”
赵恒将文件夹放在张明远面前：
“关于张知福本人，以及光辉学城从注册到现在的全部资金流水、办学资质、隐藏产业布局和历年的投资底细。”
“我已经全部核查完毕，资料全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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