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在整理完大西洋航运的档案之后,在同一个铁柜子的最底层又翻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档案袋。
油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小块。档案袋封面贴着评审小组的旧封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墨西哥湾石油,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九四五年八月”。他小心地揭开封条,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石油供需分析报告,开篇就直奔主题:大西洋航运运力将在战后第三年趋于饱和,届时运费回落,下一个瓶颈是能源——战后重建需要大量石油,而墨西哥湾的炼油厂在战时被军用订单占据产能,战后军用订单萎缩,炼油厂会急于寻找民用买家。
她预判的窗口期是:从军用转民用的过渡期中,炼油厂会低价出售成品油以维持现金流,此时买入石油期货,等战后重建全面启动后再卖出。报告的末页附着一张手绘的墨西哥湾石油供应链图,从油田一直画到加油站,每一个节点都用红笔标注了经手人和利润率。
张明远注意到报告第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于凤至的字迹:程师傅说,新炉子劲大,但要有人盯着。炼油厂跟枪管厂一样——不看牌子,看淬火。
他拿起电话打给父亲。“爸,我又翻到一份奶奶的手稿,是墨西哥湾石油的供需分析报告。她说炼油厂跟枪管厂一样——不看牌子,看淬火。”
闾珣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她跟科恩先生最后一次在法式餐厅签合同的时候写的。那天纽约下了大雪,科恩拄着拐杖推门进来,她桌上已经摊好了墨西哥湾三家炼油厂的对比分析表。科恩看了一眼就说,夫人,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墨西哥湾都买下来。她说不是整个墨西哥湾,是三家炼油厂里面最会淬火的那一家。”
“科恩当时怎么说?”
“科恩说石油又不是钢铁,哪来的淬火。她说石油是炼出来的,不是挖出来直接用的——炼油的过程就是淬火,温度差一度,成品油的纯度就差一大截。跟她当年在奉天兵工厂验枪管是一个道理:盐浴淬火的温度差一度,枪管的硬度就差一大截。科恩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拧开钢笔签了字。”
“科恩后来跟我说,他在华尔街做了大半辈子石油投资,从来没见过有人把炼油厂和枪管厂放在一起对比。他说奶奶不是投资石油,她是在验收石油——用验收合金钢的标准验收成品油。她买进之后就开始把燃油附加费和运费分摊条款往合同里加,她说石油的利润不在开采成本,在运输成本。把运费算清楚了,石油才是金子。”
“我听说过她加条款的事。科恩说跟她合作最怕的就是她在合同上加东西——每一次他都要重新算一遍账,但每次算完都发现她加的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有一次她甚至引用了墨西哥湾过去好几年的飓风季数据,说每年秋季原油出厂会因飓风中断,交货期必须绕开那几周。她是怎么想到查飓风季数据的?”
“不是特意去查的。是她在核算运费的时候,发现每年秋天有一批货的到港日期总会推迟将近两周。她把推迟的日期标在地图上,发现所有推迟的航线都经过同一个区域。她把这个区域圈出来问科恩这里是不是飓风多发区,科恩说好像是。她说把飓风季的规律套进合同里——飓风季交货期宽限,不额外计仓储费。科恩当时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用飓风季谈条款。她说不是飓风季,是当年在秦皇岛仓库冬天备货多备半个月的规矩——冻土封路马车走不动,跟飓风季油轮出不了港是一个道理。老天爷不让船出海的时候,合同里就得留一道缝。”
张明远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手绘的墨西哥湾石油投资退出时间表。她把战后石油需求的增长曲线画成了一条陡峭的斜线,在斜线的顶端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退出节点——当欧洲重建完成、中东油田恢复量产时,墨西哥湾石油的价格优势将消失。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届时应将资金从石油转向慈善——战后重建的最后一环不是能源,是人。
“她在一九四四年就写好了退出计划。不是卖出的价格,而是卖出之后钱去哪里——全部转入凤鸣基金会。她说战后重建的最后一环不是能源,是人。科恩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基金会的成立仪式上,她站在程师傅的铁锅前面,锅底敲着铁匠印,墙上挂着帅府老照片。他拄着拐杖站了很久,然后让人给基金会送了一张支票,在支票背面写了一句话——你的本金我还不起了,利息照付。”
闾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支票现在还在基金会陈列室里。跟程师傅的铁锅、芝加哥钢铁的档案、大西洋航运的档案放在一起。钢铁、航运、石油——三大支柱。科恩最后一次来陈列室是坐着轮椅来的,他儿子推着他。他在芝加哥钢铁的档案前面停了好一会儿,指着那张手绘的钢铁供应链图,对他儿子说——这张图比华尔街任何一份分析报告都值钱。因为这张图不是分析,是验收。他走的时候把手套忘在了陈列室,后来他儿子打电话来说不用寄回来了,放在那里——跟程师傅的铁锅放在一起。他说手套上还沾着他这些年从法式餐厅走到基金会办公室路上落的灰。”
张明远把那份石油供需分析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墨西哥湾石油,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九四五年八月,于凤至女士亲笔。他站起来走到陈列室,把档案袋放在芝加哥钢铁和大西洋航运的档案旁边。三份档案并排放在程师傅的铁锅下面,钢铁、航运、石油——三大支柱,每一份都按规矩签好了字,每一个签字都留了空白。
墙上帅府老照片里张作霖叼着雪茄,闾珣趴在他膝盖上写品字,锅底敲着铁匠印。他把这些档案一件一件摆好,关上陈列室的玻璃门,熄了灯。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从今往后,他替父亲看,替奶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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